一张失而复得的老照片

现在重贴这张照片,是因为有一部《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》的电影上映,于是我在翻看十年前的文字,希望找到一些有关青春的记忆,意外发现了这张照片的完整版,当时是用作日记的配图的。这十年来我保存的版本是去年文章中的那一枚,显然下边少了一截,我曾经以为再也找不到完整的了。。

1985全家福_副本2_副本

这是去年写的《一张旧照片的故事:1985年的全家福》:

写在前面:

话说孔子东行,闻哭声甚悲。孔子曰:「驱驱前有贤者。」至,则皋鱼也,被褐拥镰,哭于道傍。孔子辟车与言曰:「子非有丧,何哭之悲也?」

皋鱼曰:「吾失之三矣,少而学,游诸侯,以后吾亲,失之一也。高尚吾志,闲吾事君,失之二也。与友厚而少绝之,失之三也。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也。往而,不可追者,年也;去而不可得见者,亲也。吾请从此辞矣。」立槁而死。孔子曰:「弟子诫之,足以识矣。」于是门人辞归而养亲者十有三人。

时光不断的流逝,我感受着周遭的人、事、物,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不断的改变。如今,我三十出头,仿佛发现自己在耗费生命,斡旋于一些几乎不可能碰触的东西,在某些个漆黑的夜里,我会感到心慌意乱,迷茫,無所适从。更让我感到哀伤的是,在我这朦胧摸索的前半生里,很多珍贵的东西,很多值得珍惜的人,都在这碌碌无为的徘徊中消失了,他们离开了我的生活,甚至离开了我的生命。他们或轰轰烈烈离去,亦或默默退出。挽留,只化作一个苍凉的手势!

那枚旧照:

父亲来电,问我电脑里还有没有公公婆婆的相片(我们老家称呼爷爷奶奶为公公婆婆),父亲说,原来供奉在家里正堂虎溪程氏祖宗牌位上的爷爷奶奶的瓷画相,有一天出去干活,家里门没关好,结果家里养的鸡飞了上去,爷爷奶奶的瓷制画像被掉在地上,碎了。父亲说,虽然,公公婆婆就葬在房子对面几百米的土丘之上,但那里如今只能看见一堆黄土了,如果能够找到他们的相片,他十分希望再去给他们重新做两枚瓷画相,供奉在正堂上,这样就可以常常看到他们。

听到父亲这样讲,我几乎不能自己了。如果说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,终究还是不太准确,父母,在当时偏远的农村,而且是普遍不崇尚读书的环境下培养了我走出来,已经付出了比一般人家更多的辛劳。可是,在我黑白两色的童年记忆里,的确我与爷爷奶奶的关系是更亲密的,至少,我上小学以前都是跟爷爷奶奶一起睡的。我活到现在,虽无大成,一路走来也算是顺风顺水,至此,真正让我觉得遗憾的事情就是爷爷奶奶在我刚刚步入社会的时候,可以挣钱回报他们了的时候,他们却跟苏格拉低老师喝茶去了。

接到家里的电话,说爷爷病重,速回。

彼时我人还在学校,打算到县里的一所学校去教书。我坐了最快的车回家,但是因为乡下地方交通不便,特别到了到县城后要转上山车的那一段路。从南昌回去,不过二百里地,却花了我五个小时,直感觉我的祖国怎么这么的大,走不到头的样子。到得村口,远远看见家里的大门上已经贴上了蓝底对联。我知道﹐我来晚了,没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。

老家基本上还是流行土葬的,在出殡的时候,按一般习惯应由长子扶灵位。因为爷爷非常的喜欢我,并对我寄以厚望,生前特别嘱咐父亲,要让我端他的灵位。失去亲人,是非常痛苦的,于是我哭了,二十来岁的年纪呀,哭将起来也是可以很嚣张的。我无法像李敖那样,据说李敖小时候在他父亲去逝后还哈哈大笑﹐他说父亲是到极乐世界去了﹐终于逃脱了人世间的疾苦﹐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。我穿着雪白的孝服,端着爷爷的灵位,几乎失去重心,一路上姨娘在旁边扶着我,劝我不要太伤心,说只要我们以后过得好好的,爷爷也会放心的。

爷爷是个老兵,他二十出头的时候,国民党在全国各地抓壮丁。这里可能稍微解释一下,听爷爷讲那个时候兵荒马乱的,去当兵后十有八九是不能活命回来的,所以自发参军的人并不多,于是国军兵力严重不足,便到处强征,规定一家如果有两兄弟或以上者,必须要有一人参军,爷爷就是被抓去的,因为他的两个兄长都已成家,只他单身。那时候有人为了逃避抓兵,竟下狠心亲自挥刀,将自已的食指砍掉,因为没有了食指就无法扣板机,当年,无法打枪的兵部队是不要的。爷爷在外混战十余年,参加过著名的淮海战役,所幸命大,在四十岁的时候全国解放后回故里和奶奶结合,之后便有了我的父亲。

回乡之后,爷爷特别信奉我们当地的保护神梅花娘娘,据他讲,在淮海战役前期,就有很多的银行和票号被夷为平地,炸成炮灰,自然,一地的钞票和银元啊,可是他没有停留,没有去捡,原因是之前梅花娘娘有托梦给他,叫他不能贪恋财物,毕竟身外之物,要时刻顾念的是家里的父老以及兄弟姐妹,于是他死里逃生,在不惑之年回到了老家。

淮海战役之后爷爷成为了我党我军的人,解放之后才回到乡里,当了生产队队长。晚年,每月可领到国家发放的一百二十五元抚恤金,还有几斤猪肉。爷爷到六十岁的时候患上了高血压,熬到七十六岁,终于血管爆炸而亡。听父亲讲,爷爷在弥留之际,口里只一直念着我的名字。小时候爷爷奶奶最疼我了﹐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给我留着的,印象深刻之处是家里吃肉的时候,彼时农村人吃顿猪肉是不容易的,爷爷总是把最瘦的往我碗里夹,因为,我不吃肥肉,传说是小时候被吃太多了。长大之后﹐外出求学﹐我也成了他们心里最大的牵挂﹐每次我放假回家将要离开的时候﹐他们都泪眼婆娑。

爷爷的一生,是战斗的一生。晚年他已深谙世事之炎凉,懂得了很多人生的大道理,他特别鼓励我要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他说,仗已经被他们那一代人打完了,在将来的较长一段时期之内,大概不会再打仗了,你们这一代的伢子,唯有把书读好,才能让自已的人生,更充实,

最主要是不被人家欺负,用乡里讲叫做不吃(qia)亏。

办完爷爷的丧事回到学校,同学们说我像是大病了一场。对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心情,整个人晃晃悠悠,晃晃悠悠的。奇怪的是,爷爷走后的几个月,奶奶也跟着去了。好在我低落的情绪只持续了较短的一段时间,尔后我又全身心的投入了新的学习和工作,这是爷爷给我的信念。上图是我翻遍电脑硬盘找到的最早的,也是唯一的一张全家福,已经斑驳了,摄于一九八五年。

“照相喽,照相了…”

那一年的某个下午,一枚长发青年,脖子上挂着照像机在我家门口叫嚷着。于是,正在地里干活的父母及在后山玩耍的弟弟被爷爷临时召集了起来,就有了这张照片,是那天下午在房子后面的河边照的,老家屋后的小河里长满了芭蕉树,这张照片的背景是芭蕉林,但现在已经看不清楚了,那年我4岁,弟弟3岁。

父亲和母亲是在二十岁的时候结婚的,他们都是勤劳、善良的农民。那个年代的婚姻十之八九是由父母作主和操办的,他们也一样。我们那个大山的里边有两个生产队,一个叫坑头,另一个叫湾里,听这地名,坑之头,湾之里,就可以知道我的老家真心是在水之源头。那时候爷爷和外公分别是这两个生产队的队长,据说他们二老是在一次生产动员大会后的田梗聊天中,决定了要成为亲家这件事情的。

小时候我们一家六口人生活在一起,父母每天日出而作,日落而归,我和弟弟则一天到晚在家里和门前的田地里不知疲倦地闹着。我们一家人相依为命,同甘共苦,生活的很是简单,但真的很幸福。听长辈们说,我一岁时学会直立行走,但长到三岁了还不会说人话,差点被人误认为是天生的哑巴。穿开裆裤的时候是什么样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,如果非要讲,得问母亲,她可是什么都记得的。

不过我清楚地记得一件事,第一天上学的时候,因为不敢一个人上洗手间而尿裤子了,学校人多,我知道不能随地大小便的,那年我六岁吧。我没有上过幼儿园,八零年代的家乡根本不知道幼儿园为何物。小学是在村上的危房里度过的,一年级的时候班上才九个人,我每天要走两三里的山路上下学,相对来说这算是很近的了,有些更远的每天来回要走二十多里的山路,但没有办法,整个村子方圆几十里就这么一所小学。

从小我性格就内向,放学后很少跟小朋友们混在一起玩,每天都会很早回家,写完作业,然后被爷爷要求着练习写毛笔字,记忆中家里所有的旧报纸,旧书,包括以前父母读过的《三字经》和《千字文》等,都被我糟蹋完了。

性格内向的我注定是善良的,呵呵。

左邻舍右的小家伙经常聚在一起干坏事,比如几个小家伙会合伙到田地里抓几只青蛙,装在罐头瓶子里,然后找来家里用过的点滴设备给青蛙注水。直到青蛙的肚子像一个球似的动弹不得。这时候一伙小家伙会很兴奋地拍手叫好,然后在田硬上挖一类似墓穴的小洞,将肚子里装满了水的青蛙放在里面,然后洞口用片状的石片封起来,就这样把青蛙给活埋了。我是不会参与这样的活动,我觉得青蛙身上粘糊糊的,忒恶心。但我也没有能力制止他们,那样做是会被群欧的,我得承认我打不过他们,只能等他们走后悄悄地把小石板扔到很远的小溪里,用力的。

夏天的晚上吃完饭后便和爷爷一起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乘凉,门口的稻田里蛙声一片,

眼前满是摇着屁股晃来晃去的萤火虫。在这种环境下,我歪着脑袋听着爷爷讲他以前在外战斗的故事,他永远有讲不完的关于战争的故事。就这样听着爷爷的战史,我逐渐长大了。

长大之后,离家就越来越远了,中学时晚上已经要上自修课了,不方便天天回家。也就是从那时候起,我开始了一个人的独立生活,那年我十二岁。每星期骑自行车回一次家,拿一些干菜带到学校,作为一周的伙食,每次,母亲都会放比平时家里更多的油,把最好吃的菜炒好,让我带到学校,其实,那时候家里最好吃的东西,就是家里的老母鸡下的蛋了。

后来,我开始想到自已以后的人生,那时候的三观还是很模糊的。可以确定的是,在当时的家乡,读好书是唯一走出山村的希望。要么就只能一辈子呆在这个小山村里种地。面对这样的现实,我站在山坡上的田里插秧,累到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下定决定:我要走出去!

记的很清楚,那枚长发青年把相片送给爷爷之后,爷爷用一块红扁做了一个大相框,这张照片被赤果果的夹在了里边,挂在爷爷卧室的墙上,经年累月,等我有意识要把那些老照片保存下来,拿去扫描的时候,已经斑驳成这样了,现在连低片都找不到了,当时扫描下来的点数也不高。

现在,我已经有了单反,喜欢时不时的拍下家人和身边的朋友。外出求学到参加工作,到现在十年有余了,这些年来每年和家人呆在一起的时间都只有短短几天。无限感慨,所以敲下这些文字,以为念。

站内相关文章多看一篇更健康:

Comment (33)
Trackback (0)
  • 1.

    这张真是一张珍贵的照片,特别是那个照一张相片花去一周工资的年代。

    那个是你?在爷爷奶奶之间的那位?

    • @佐仔 : 我们是农民世家,小时候没有工资的概念的,那时候的农民家庭,拍一张全家福着实不容易,不过于现在的我来说,这张照片的价值显然是不在那儿了。
      我们家俩兄弟,我叫XX文,弟弟XX武,名字是爷爷给取的,大概是希望我们长大以后文武双全吧,可惜让大家失望了。
      不过我仍然庆幸,在那个流行给孩子取名为国、华、发、运、宝等的年代,爷爷赐给了我一个文名,爷爷没有随俗的直接结果是让我的名字一下子提高了几个档次。顾名思义,是长辈们希望将来我能知书达理,崇尚文化,做一个文明的人,通过学习文化知识出人头地,然而时至今日,这件事情仿佛离我是渐行渐远,只能靠知识在这个国度仅有的一点权重,混口饭吃而已。

  • 2.

    很能理解你的心情,我前几年用扫描机将家里的所有相片扫描到电脑,用了几天的时间,对我来说那是人生的一部分。

  • 3.

    又见旧照片,记得当时还发过修复好的旧照片。

  • 4.

    过来看更新了没有!每天过来一次,嘿嘿!

    • 可是你这样文不对题的评论是我不喜欢的

  • 5.

    春节在家住了一个多月,整理旧物也看到好多老照片。也在考虑将照片拿去修复一下。
    看第一回复,想知道小武轮上个“武”字儿是啥子感想。呵呵。

  • 6.

    有点怀念起以前的人和事了,有点点小伤感,珍惜当下的人吧

    • 金剛經說:「過去心不可得。現在心不可得。未來心不可得。」過去心為什麼不可得?因為過去已經過去了,還管它做什麼。現在心為什麼不可得?因為現在念念不停。你說這是現在,等你說完,現在又過去了,時間不會停留的。未來心為什麼不可得?因為還沒有來嘛!你說那是未來,可是它又來啦!連未來也沒有。所以過去現在未來三心了不可得。能依佛所說的法去修行,直截了當,可達涅槃之境。

  • 7.

    我把不少小时候照的扫描进电脑了
    省的丢了心疼

  • 8.

    记得我最老的相片是小学毕业照,彩色版。小时候记得小叔(那时候小叔读高中)带同学回家里玩时也带这相机拍照的,不过不懂还有谁有那时候的相片了。

    • 你看,我们还真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吧,我们小时候的照片都是黑白的。

  • 9.

    看看你首页的幻灯片,勺子真欢畅啊。平生不识勺子哥,读尽诗书也枉然啊哈哈哈哈。

  • 10.

    主题。。又换了,好勤快

  • 11.

    珍贵的老照片,总是能勾起很多回忆。我回国也要到老家搜罗下老照片。

  • 12.

    那照片还真的很老了,记得上次搬家时,我也找到年轻时自己的老照片,看到就想起年轻的时光。

  • 13.

    从老照片里能够看出岁月的沧桑。以前家里也有很多老照片,但是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。

    • 实在可惜,这东西的价值会越来越珍贵的。

  • 14.

    很具有时代感 一部家族史

  • 15.

    最近一直出差,基本没在北京呆着。虽然周五又要走,但总归还有两天清闲,来这里翻翻老文章。前几天老家的爸妈过来,带来一件小衣服,给我即将出生的宝宝。这是他们曾经准备给我出生时穿的,但没有穿。如今,这间衣服已经过了三十几年。看到衣服的那一刻,感触很多。今天又看到你这篇文章,更有感触。

  • 16.

    我是从小跟姥娘姥爷长大的 现在每次回去了都是在姥娘家里睡 舒心 安心…

  • 17.

    每次来博主这里都能学到新的东西,赞一个!希望越来越多好的东西

  • 18.

    很少有这种照片了 确实值得珍藏啊

  • 还没有Trackback
评论是一种美德,说点什么吧,否则我会恨你的。。。

名字必填*

邮箱必填*

网址,可以不填

0